报答

对于这个男人，小楚是没有什么好感的。尽管从生物学和社会学的意义上来讲，他都是小楚的父亲。在小楚还不曾记事起，这个男人就离开了他们母子，具体原因母亲后来也没有讲过，在他的童年时代，父亲这个角色，一直是缺失的。为此，他经常受到其他小朋友的嘲笑，当他哭着跑回家问母亲要爸爸时，母亲也只是垂泪不语。在他整个青少年时期，小楚的记忆中，都只有母亲操劳的背影，母亲用她瘦弱的身躯，撑起了他全部的天空。

但就在小楚考上大学那一年，这个男人回来了。看来似乎过得也不是很好，有些憔悴。对于小楚母子，他充满了内疚和惭愧，因此，他想尽一切办法来补偿。他给刚考上大学的小楚买了那时候看起来还比较昂贵的学习用具、电子产品，但全部被小楚拒绝了。他不但拒绝了他谄媚般的示好，还拒绝喊他爸爸。在小楚心里，他不配“父亲”这个称号。甚至，他有点恨自己的母亲，当初他离开了我们，为什么当他想回来的时候，你还接受他呢？一个没有付出过父爱的男人、没有尽到丈夫责任的男人，凭什么在中年之后，回家来享受天伦之乐呢？对于小楚的质问，母亲只是沉默，她只会说一句，你的爸爸是个好人，以后你会明白的。好吧，既然以后我才会明白，那至少现在我不理解，等到我理解的时候，再喊他父亲吧。小楚心想。

重返家庭的老楚，似乎是为了弥补之前的过错，对待自己的妻子、儿子都是千依百顺。可是越这样，越让小楚生气，早知现在、何必当初呢。他拒绝接受他所有的恩惠，连上大学的学费也尽量通过自己勤工俭学来挣得，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，他也只会向母亲开口。同时，他又很不愿意看到母亲和他亲密的样子，不愿意回到那个家庭。到大三下学期后，他借口要考研、学习很紧张，所有节假日都不再回家——他宁愿一个人呆在学校！

考研的压力很大，小楚经常感到头晕眼花，去医院看了一下，也没有看出什么病来，医生只是让他多休息，休息多日后感觉症状并无缓解。在一次给母亲打电话时，他无意中透露了这个消息，着急的父母从老家赶到学校来，又带他到当地一家大医院检查了一次，检查的项目很多，有些结果出来要一周的时间。所有结果出来后，母亲告诉他，医生说了身体不要紧，只是普通的营养不良，多补补、休息一段时间后就会好的。但母亲说希望留在这个城市照顾他——和父亲一起。起初，他是不同意的，他不愿意面对那个男人，但又不忍心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，他勉强同意了，只是依然不和那个男人说话。

为了照顾好他们母子，“父亲”在这个城市找了一份临时工作，每天起早贪黑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，小楚也不关心。过了一段时间后，父亲突然累倒住院了。检查结果很快出来了，具体什么病他不知道，只是听母亲说很严重，可能需要骨髓移植什么的。不知道为什么，小楚对这个男人开始有了一些怜悯。

这天晚上，母亲来找到他，说想和他聊聊。很快，母亲在吞吞吐吐中表达了她的意思：父亲需要骨髓移植，而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，只有他的骨髓是匹配的。母亲希望他能捐献一部分骨髓。看着长久沉默不语的儿子，母亲说出了她最初就准备好的话：你是他的儿子，他给了你生命，没有他就没有你，你必须报答他！

“好！我同意，但这件事情之后，我就不欠他任何事情了，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的联系，也不想再见到他。”母亲含泪点头同意。

虽然打了麻药，但骨髓穿刺还是很痛，他都忍过来了。他心里一直有个信念，这是我欠他的，报答完他后，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债了。手术很成功，术后在医院观察了一段时间，恢复的很好，他就出院了。后来，听说，“父亲”的情况似乎也还好，也没有什么排异反应——管他好不好，反正和我没有关系了，我不再欠他任何东西了，我已经报答了他，从此我们只是陌生人。

当再次看到“父亲”，确切地说是“父亲”的照片——遗照，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了。这几年中，他回到过自己的家乡，但依旧拒绝见他，只是和母亲呆几天。尽管看到母亲失落的眼神他很不忍，但他认为，那个男人，不配拥有子女的爱。

在这几年中，他从别人的口中得知，父亲当初离开家庭，似乎是为了别的女人，当知道这些事情后，他更加恨他了，即便他的去世，也没有让小楚能够原谅他一分。在他的葬礼后，看到哭成泪人的母亲，他实在忍不住了，问母亲，父亲为什么当初离开我们，既然离开了我们，为什么还要回来，为什么你还会原谅他？在母亲断断续续的抽泣中，他大概知道了一些事情的真相，父亲当时和一个富家女孩恋爱，但富家女的成份不好，爷爷奶奶不同意。而且当时的形势让人害怕，在有一次被批斗之后，富家女全家都失踪了，从此杳无音讯。后来，父亲和母亲就结了婚，就有了小楚。但在小楚两岁的时候，局势有所缓和，富家女也有了消息，但因为当时她的父母受批斗时受了刺激，人已经神志不清了。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，父亲后面的十几年，都在照顾这个女人，直到她去世。

当听完母亲的诉说后，小楚有一些理解，从他的心理，似乎也原谅了父亲。但是，不管怎样，抛弃我们就是不对的，小楚还是很难释怀。

夜深后，母亲回房睡觉了，小楚一个人在收拾父亲的遗物——从内心讲，他已经认可他这个父亲了，虽然有点晚，但至少是认可了。在收拾父亲的遗物时，他看到了当时在医院做手术时的一些单子，还有一张骨髓捐献知情书，上面写着：

捐献人：楚XX（52岁）

接受人：楚XX（21岁）

后面的字，小楚已经看不清了……